塞缪尔·亨廷顿,过去的2008年离开我们的最后一位智者。

  2008年12月24日,这位性格温和谦逊的政治学者停止了思考。三天后,哈佛大学的官方网站发布了讣告。但是次日美国各大媒体的版面上,以色列轰炸加沙的报道占据了主要位置。对于亨廷顿去世的消息,《纽约时报》和《时代》只刊登了美联社的同一条新闻稿件,《华盛顿邮报》则没有进行任何报道。

  但是在大洋彼岸的中国,一些网民却通过书写博客、论坛发帖等多种形式,自发地悼念这位思想家;甚至还有人设置话题,请网友盘点在世的思想家还有哪些。人们不禁反思:当那些昔日曾经影响过我们心灵的大师一一告别之后,又还有多少睿智的声音值得我们认真聆听?

  从批判到接纳

  用搜索引擎检索“亨廷顿”,在过去的10天中,大约有500多篇关于他的中文博客出现在网上。作者中有知名学者、学院教师、媒体从业者,更多的还是一些普通读者。当然在互联网的海量汪洋中,这样的悼念者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少数。与15年前亨廷顿在思想界掀起的轩然大波相比,未免有些清冷。

  1993年发表于美国《外交》季刊的《文明的冲突》,使得亨廷顿被置于学术批评的风口浪尖。按照他的观点,冷战后决定世界格局的因素,表现为七大(或八大)文明的差异,冲突的基本根源不再是意识形态,而是来自文明的差异,主宰全球的将是“文明的冲突”。

  如亨廷顿所言,这篇文章所引起的争论,超过他所撰写的其他任何文章。特别在中国,其观点几乎招致来自读者的一致反驳。争论的重心则集中在“中国霸权”这一焦点问题,他甚至虚拟了一场2010年发生在中国与西方之间的世界战争。从随后十多年的国际形势来看,这的确是亨廷顿所犯下的一个关键性错误。

  然而当这位备受争议的大师离去之后,今天的读者正在用更加客观公允的眼光评价他的思想。特别是近期在网上涌现的缅怀文章中,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当初对于他的批判,确实存在部分“误读”的成分。哪怕即使对于谬误的成分,读者们也能够从中解读出有益的智慧。

  “我所期望的是,我唤起人们对文明冲突的危险性的注意,将有助于促进整个世界上‘文明的对话’。”1997年12月6日,亨廷顿在其特别为中国读者撰写的著作序言中的一段文字,屡屡被人提及,“欧洲国家和亚洲国家最主要的政治家已经在谈论需要抑制文明的冲突和参与这样的对话。”

  上海交通大学环太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程亚文认为,如果我们真的正视了亨廷顿的警示,将更有助于建构一个相对和谐的世界。它会使各种宗教、族群、文化和文明群体,各自尊重彼此珍视的价值观,并寻求制约冲突之道,而不是一味捍卫某种价值的“普世性”。

  “中国是现存国际政治经济秩序的受益者,我们的和谐观充满着包容与宽厚的待人之道与处世哲学,改革开放30年来的变化和发展,足以证明亨廷顿观点中的错误成分,同时也验证了‘文明的对话’的可行与意义。”一位年轻读者这样评论,这样才能够有效地避免“文明的冲突”。

  中国的变化确实曾经改变了亨廷顿的观念。十年前,这位学者还在作品中咄咄逼人地讨论着美国应当如何遏制中国;有人转贴了他于2006年接受韩国《朝鲜日报》专访时的新看法:“美国无法阻挡中国前进的脚步,要适应这种情况,发展与中国的关系。”他对中美关系的评价是:“目前找不到任何敌对感。”

  老经典遭遇新读者

  金融危机的影响使得人们对于经济话题格外关注,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正在被一些读者反复提及,这其中既有刚刚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美国学者保罗·克鲁格曼,也有先后于2006年去世的两位著名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和加尔布雷斯。只不过对于新老两代大师的思想,人们的获取方式已经在悄然改变。

  在很多网上书店中,保罗·克鲁格曼的一系列著作都被列在了经济类书的畅销书目中。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克鲁格曼那种天马行空的思考方式和毫无遮拦的犀利言辞显然更能激起他们的兴趣。事实上这位经济学家本身也是《纽约时报》的专栏作家,因此也更懂得如何深入浅出地讨好读者的阅读口味。

  正是在这样的专栏写作中,克鲁格曼早已预见到了今天金融危机爆发的前兆;自从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之后,他的名字几乎每隔几天便会出现在网络新闻中,而他对于金融危机的演变与未来形势的判断以及那种独特的表达方式,也每每都会引起关心经济话题的读者的浓厚兴趣。

  正在攻读经济学的研究生黄俊承认,他早已不是从厚重的书本中学习大师的思想,而是通过浏览有关克鲁格曼的新闻来获知其观点。同样的,虽然他曾经购买了另一位经济学家曼昆的著作《经济学原理》,却一直任由其“摆在书架上落灰”,反倒是曼昆的博客,成了他每次上网必会光临的网站。

  弗里德曼和加尔布雷斯这样的重量级学者,其著作早已成为经济专业的经典必读书目,但是真正老老实实将其翻完的读者恐怕也已不多。一位大学生网民说,他更习惯阅读网上的著作摘要,通过这种一目十行的“速览”方式,有时几分钟便能对作者的观点认识个大概。

  谁是大师各执一词

  “在你心目中,谁是当代的思想家?”在一个以在校大学生为主体的论坛上,一位哲学专业的网友提议大家推举心目中的大师,唯一的要求是“必须在世”。虽然这位网友在发起帖中罗列了哈贝马斯、吉登斯等大师的名号,但是在随后的跟帖中,多数网民却是各执一词。

  有网民承认,自己所学专业与哲学并不沾边,因此榜单上的大师自己压根就不认识,而他提出了几个自己崇尚的经济学家,其他网友却是应者寥寥。还有人认为,“思想家”应当是具有开拓精神和启迪意义的人物,并不是各自领域的精英都能堪称思想家。而更多的声音却感慨这是个“大师逐渐缺失的年代”。

  “如果没有‘在世’的限定条件,那答案肯定会很多。”一位网友举例,随便检索一下“十大思想家”,从孔子到鲁迅、钱穆,从黑格尔、马克思到尼采,都被列上过各种名目的大师榜单,其中就是没有目前在世的人物。也有人说,虽然平时经常能够听到“某某大师”的说法,但感觉更像是一种谄媚之词。

  “都说文学界最容易出大师,可是你看现在有哪个能成为大师?”最偏激的一位网友说,“总不能指望着赛车手和娱乐明星吧?”不过也有人调侃说,这个浮躁的社会恐怕很难有人沉寂得下来思考,“与其做梦成为‘思想家’,不如照照镜子、洗洗干净,人模狗样地去上班!”

  写在调查边上

  大师们都到哪儿去了?

  什么是思想家?我特地查阅了《现代汉语词典》对于这个词汇的解释:“对客观现实的认识有独创见解并能自成体系的人。”

  但是很遗憾,我们生活在一个多元化的时代,每个人都有权力平等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哪怕这样的想法再幼稚或者再离谱儿;而新兴媒体的发展也为这种平等表达提供了技术上的可行性。其结果是,我们每个人都更急于倾诉,而总是忽略了倾听。

  这个时代并不缺乏想法;恰恰相反,是“见解”太多了,其中充斥着喧嚣的噪音,还有大量的克隆与拼贴,唯独“独创”这个字眼被人忽略了。在这样的环境中,即使当真能够有孔子或者黑格尔那样的大师,如果没有能耐在眼球和麦克风的大战中搏出位,恐怕也难逃被淹没的风险。

  幸好我们或多或少还保留着甄别好赖的本能。比如那些在电视上眉飞色舞地吆喝的,贩卖的多半叫不上思想,充其量也就是廉价的噱头。不过我劝大伙别急着从乱哄哄的“菜市场”里打捞思想家,还是把检验的工作交给时间去解决。君不见哪个思想家不是几经筛选,才最终被后人认同为大师?

  从这个意义上说,大师一定是被历史总结出来的,不应该是现世册封的,更不可能是恭维或者自诩出来的。或许这也就是为什么死者总是比活着的人看起来更睿智的道理吧。

  还有哪些声音值得聆听

  哲学——哈贝马斯:作为法兰克福学派第二代的代表人物,这位80岁的老人至今仍然活跃在学术舞台的前沿,并且仍然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深邃的思想。当同时代的福柯、德里达等人相继离世之后,他便注定将成为一个时代的句号。

  文学——米兰·昆德拉:同样是一位80岁老人,他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已经成为一种固定的修辞模式。最重要的是,他是少数真正经历过苦难的作家,与他的境界相比,今天的一些畅销书作者恐怕欠缺的不仅是智慧。

  音乐——尼尔·杨:身为民谣歌手,他的音乐总是表露出一种对现实的关照与思考,嘲讽还有呐喊。当鲍勃·迪伦悄无声息、保罗·西蒙沉醉于各国曲风的时候,只有这个老战士还在一如既往地指责社会的荒谬。

  电影——安哲罗·普洛斯:他的电影里没有娱乐,但是每一个慢镜头都会让你感动得浑身战栗。更重要的是,他继承了希腊人探寻哲学意义的衣钵,在营造美学的极境之中,陈述有关世界的真相。